年,济南的秋天总是带着黄河边上特有的干爽。这城是座泡在泉水里的城——七十二名泉日夜咕嘟,趵突、黑虎、珍珠串珠似的往上冒,青石板路总被溢出的泉水沤得发亮,老济南人出门不踩尘,踩的是水。千佛山的影子斜斜压在城南,晴日里能望见崖壁上的千佛龛;大明湖躺在城北,残荷撑着枯梗,与远处的黄河遥相呼应。刘知逊回到济南时,已是山东大学附属中学里一名正经的学子。济南城彼时正热闹。经二路一带洋行林立,德式建筑的水泥楼上飘着各色旗;大明湖的残荷撑着枯梗,趵突泉的三股水昼夜不停地冒,水汽润得整座城都软和。商埠里人来人往,有穿长衫的先生,有戴鸭舌帽的买办,也有挎篮卖平阴玫瑰的乡下丫头——玫瑰的甜香混在黄包车的铃铛声里,是这座城独有的气味。彼时的他,面容完好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的锐气,两条腿结实有力,走起路来带风——与后来那个瘸腿、毁容的恒无极,判若两人。
这中间的断崖,是他自己也不愿细想的事。可那年的他,只道来日方长。
槐荫关劫道、押送省城、王寿彭赐名那一遭,已是旧话。真正叫他脱胎换骨的,是玄天师。那年在省城杏园,玄天师一句“你这孩子,骨子里有道缘“,便收了他做记名弟子。及至民国十六年杏园密语风波,刘知逊被大舅姥爷陈美齐用黑布袋套了头、悄悄送出省城;风波过后,玄天师却没走远,反在济南城西赁了一处小院,开起道场,继续授徒。刘知逊返济续学,一面念书,一面跟着师父夜坐论道,倒比从前更潜心了。
济南城西的道场极简朴,赁在五龙潭畔一条窄巷里。巷口有眼活泉,终年凉冽,妇人们蹲在石阶上浣衣,棒槌声和泉响混在一处;潭边老柳垂着长条,风一过,便在水面划出细细的纹。三间旧瓦房,一方小院,院里种着一棵老槐。玄天师不喜繁文缛节,每日黄昏,师徒二人便在槐下对坐,一壶泰山女儿红,几粒花生,谈的却是天地万物。
“知逊,“玄天师头一回正经授他卜算,手里转着两只铁核桃,“你当卜算是什么?“
“是算命。“刘知逊老实答。
“错。“玄天师把核桃往石桌上一搁,“卜算不是算命,是'数'。天下万物,皆有节律;节律可数,数可入卦。会看的人,风里有字,云里有书,虫鸣鸟叫皆是电报。“
“电报?“刘知逊一怔。那年头电报是个新鲜词,洋人们用来传信的。
“嗯,就是那种一点一划传消息的玩意儿。“玄天师眯起眼,指了指头顶槐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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