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,年轻人起身想要出去追查,我拦下了他。靠着多年刀尖上滚出来的阅历,我清楚暗处之人只是试探虚实,若是贸然出手,反倒落了对方圈套,正好借着街坊百姓平日里积攒的情面,不动刀戈就能慢慢揪出潜藏祸患。
年轻人举起酒碗,说,那就敬这太平。我举起酒碗,和他碰了一下,说,敬太平。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映照着我们的脸庞。远处的江面上,传来一阵悠扬的渔歌。我知道,属于我的故事,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。但这天下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而我,会一直坐在这平安当里,守着这壶酒,守着这扇门,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。夜深了,年轻人靠在火堆旁睡着了。我站起身,走到柜台后,打开那个暗格,将那把陪伴我出生入死的短刀拿了出来。刀锋依旧锋利,只是上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锈迹。我用一块干净的布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刀身,就像当年太傅教我时那样。擦完最后一遍,我将短刀轻轻放回暗格,合上了盖子。然后,我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漫天的星光,轻声说了一句:太傅,这天下,我替你看着呢。说罢,我关上了门,吹灭了灯。平安当里,只剩下一片安宁的黑暗。而这黑暗里,藏着整个江湖最深沉的温柔。
岁月如江南的流水,悄无声息地淌过了十几个春秋。平安当的木门换了新的榫头,柜台上的漆色也被摩挲得愈发温润。我坐在老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粗茶,听着门外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。曾经相伴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中年人,鬓角染上了几缕霜白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这些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沧桑。他提着一壶刚打来的黄酒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,顺带带来一桩新事:先前潜伏在周边的靖王余孽勾结本地劣绅,暗中克扣修坝钱粮,在外层堤坝偷工减料,眼看汛期将至,一旦暴雨来临,沿江村镇便有溃堤受灾的隐患。镇上老李头多方查证无果,特地托他来寻我拿主意。
我倒掉杯中凉茶,换上一杯热酒静静思索,多年扎根市井,我早已联络各村乡老、渔民商贩结成互助,靠着民心积攒下一张看不见的防护网。不必动用分毫兵刃,只需托各地百姓暗中收集劣绅贪墨账据,层层递送至县衙,便可不动声色拔除隐患。他犹豫了一下,轻声问道,掌柜的,太傅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,你真的不看吗?近些年残余歹人屡次想方设法盗取信件,几次险些闯进当铺暗格,不少乡邻自**流夜里守在当铺四周护院,也正因这般百姓赤诚,我越发笃定太傅当年的教诲。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我笑了笑,说,不看。该知道的,我都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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