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七年,五月。
应天府的初夏,风里已经带着一股燥热的黏腻。
信国公府。
比起那些开国公爵府邸的雕梁画栋,这座宅子显得格外的简朴,甚至有些寒酸。
后院的抄手游廊下。
信国公汤和瘫坐在藤椅上。
他年事已高,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这两年愈发折磨人,两条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。
大热的天,他的膝盖上依然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汤和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看过去。
一个穿着粗布常服、头发花白的老人,负着双手,连个随从都没带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院子。
汤和浑身一震,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,挣扎着就要站起来。
“上位……”
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一把按住汤和的肩膀,硬生生把他按回了藤椅里。
“行了。”
朱元璋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张矮凳,大马金刀地在汤和对面坐下。
“你这老胳膊老腿的,折腾个什么劲。
今儿没皇帝,也没国公,就咱老哥俩说说话。”
汤和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上位,您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能不白吗?”
朱元璋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落花生,剥开一颗扔进嘴里,嚼得咔咔响。
“咱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。”
“你瘦了,这凤阳的老家,水土养人,怎么没把你这老东西养胖点?”
“臣本来是想修养一天再进宫的,却没想到上位来了。”
两人就像寻常的乡下老头一样,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。
从家里的几个儿子,聊到了当年的濠州城。
说着说着,院子里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。
汤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。
“上位。”
汤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太子殿下走得早,是臣这辈子最心痛的事,可惜了啊……”
朱元璋拨花生的手顿住了。
他没有接话。
只是默默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,抿了一口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半空中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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