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锤砸落,便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番号。
全是他脑子里刻着的名字。
谁是一马当先压进深海八十米甘当基石的;谁是战前在炮弹壳上刻着闺女名字的新兵蛋子;谁是从山海关一路杀过来、抠门到舍不得换一颗轴承的老车长。
那些面孔,那些在无线电里最后喊出的“司令保重”,全在铁器与石碑的撞击声里砸了出来。
沉重的音波震得穹顶战栗,倒悬千百年的钟乳石经不住撕扯,咔嚓断裂,乱石穿空砸入沸水。
鲜血自韩冰虎口汩汩涌出,将木柄染得殷红湿滑,淌入焊缝,在高温下被烫出一缕缕带着腥味的白气。
身后四十名老兵立在沸汤里,烫得皮开肉绽,却无一人移开视线,更无一人上前插手。
他们帮不了。
站在这里的人都明白,韩司令砸的不是碑。
那是横滨外海八十米水底、整整三公里的钢铁长龙;那是四十一个把求生路让给袍泽、自己焊死舱门的第四军弟兄。
这笔血债太大,只能由他这个下令填海的头儿,一锤一锤砸个清楚。
轰!
第十锤落下,碑体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崩裂,一条贯通上下的主裂纹豁然而开,足有一指之宽。
原本规律吞吐的符印如同被掐断了生机,疯狂狂闪。腥臭浓稠的黑液顺着裂口涌出,落进温泉,瞬间将清冽的池水染出一片焦烂的死黑。
韩冰胸口剧烈起伏,嗓音已彻底劈裂,仅剩下破碎的气音自喉管生挤出来:
“替……四十七号车!!”
第十四锤,第十五锤!
他榨干周身最后一股气力,将残锤高擎至顶,狠狠夯进那道撕裂的主缝。
轰!咔嚓!
充作锤柄的粗糙工兵铲在经历了十五次极限反震后,终于从中断折。
数十斤重的履带铁块带着半截断木,扑通砸入沸水,溅了韩冰满头满脸。
韩冰握着半截残木,在水雾中定了一瞬。
他随手弃掉烂木,猛地弯下腰,两手径直伸入滚沸的水底,将那块焊渣粗粝、滚烫刺骨的铁头重新捞了出来。
不再寻觅任何柄握。
韩冰两手五指暴张,直接攥住了坦克履带未曾打磨的锋利外缘。
棱角瞬间剖开皮肉,指缝里大股鲜血被生生挤压出来,顺着手腕淌进水里。
他面无表情,盯死石碑。
第十六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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